Heritage City 04《遺城》第四章: 二零零三之集會遊行

遺城移交政權給新宗主國六年,民怨甚深。

(一)
傍晚時份,在舊區的巴士總站,擠滿了等車回家的人群。忽然,天空灑下一絲絲雨線, 剛好落在汽車車身和舊樓外牆。張國滔也在人群中,他望著雨水落在對面的舊樓,剛好那裡有個簷蓬,一滴一滴的落下,再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水窪,他站在那裡,呆望看。

過了十多五分鐘,巴士駛近車站,人群朝車門的方向一湧而上,舊區的巴士站設計簡陋,好天曬雨天淋,苦了候車的乘客,所以車一來,大家便急不及待。國滔被後面的乘客推撞,好不容易才擠上車。

他看見近車門的座位沒人坐,趕忙走過去坐下來。把背囊卸下,打開前面的拉鍊,他把剛才逐家逐戶收集的問卷拿出來,點算數量是否足夠。沒錯,國滔每天要東奔西跑,到各區洗樓式的逐家逐戶做問卷調查。國滔其實也不很清楚他工作的機構到底如何以維持運作,總之他和其他同事每天就被分派到不同地區做問卷調查。有時會問消費模式,有時會問政治問題,國滔也不理那麼多,總之每月準時發薪就是了。

因為是長途車的關係,國滔點算好問卷後,放回原先收藏的位置,拉上拉鍊,然後掛上耳筒聽歌,他沒特別偏好,但凡悅耳的流行曲也會收聽吧。一邊聽歌,國滔一邊望向窗外,雨已漸停,巴士沿車站停下,有人下車,也有人上車,往復十多遍。他看見雨水洗刷過的樹木彷彿多了一層油光,平日也不覺的。路上行人緩緩向後退,收起雨傘,彷彿又是一幕新街景。

終於到站了,國滔隨其他乘客下車,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家去。這就是他的生活寫照,早出晚歸,由於下班時間不定時,他絕少下班後約朋友相聚,免得要朋友久等。

走到家樓下,與管理員點一下頭,按掣,升降機一到,他便進去。繁忙時間總是多人進出,花掉不少時間。

到了三十二樓,國滔步出升降機,向家的單位走去,咯咯咯,他敲門,無人應門,只好取出鑰匙開門。開門,原來家中無人,他瞥見飯桌上有張字條: 「滔,雪櫃有餸,自己叮熱。媽」
國滔把字條扭作一團,拿去廚房丟掉。已經個多月了,國滔的父親因為急性肺炎進了醫院,至今情況仍是不樂觀,國滔的母親每日都要到醫院去探望他。國滔的弟弟讀中學,因為知道家境不好,每日放學後會到便利店當兼職賺取外快。

國滔走去廚房,打開雪櫃,看見有碟蒸肉餅,他放到微波爐去翻熱。他沒開燈,在暗黑的廚房內,他望著微波爐的轉盤在旋轉,那碟蒸肉餅慢慢蒸出一些油。「叮」一聲,三分鐘就這樣溜走…… 他把蒸肉餅拿出來飯桌,又在飯鍋端了半碗飯,這就是他的晚餐了。

(二)

這天,李卓輝和大學同學在校園canteen 一起商討遊行的安排。他們原本互不相識,但因為沙士爆發後,一同參與社區工作走在一起。

「那邊同警方申請了集會通知未?」王嘉敏問。

「他們已經接到通知,明天會去警署取信。」卓輝說罷,把手中的地圖攤開鋪在長枱上,嘉敏和另一個同學趨前看地圖。卓輝因為曾經在社區中心當過義工,和某些區議員相熟,得知原來會有幾個組織會參與遊行,卓輝一直想參與其中。

「之前幾年參加集會和遊行的人都不多,可能大家覺得沒甚麼事令他們憤怒,或對政府不滿,但今次,應該會多些人參加吧?」嘉敏說。

「多些人當然好啦,這才可以反映到市民對政府有多不滿吧? 而且,我也希望我們可以藉此多曝光,令多些人知道我們在做甚麼。」卓輝的同學志佳說。卓輝沒表示甚麼,只是看著大會給他們的地圖,留意集會的安排指引和七月的遊行路線等。卓輝和其他同學在集會當日將負責拍照和維持秩序的工作。

(三)

這個中午,國滔不用外出做調查,他約了卓輝在大學canteen 午飯,國滔早到了,隨意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一邊等,一邊觀察午飯時段的眾生相: 學生職員等熙熙攘攘排隊購票,到水吧拿食物,在狹窄的通道穿梭去取餐具,好容易找到座位,放下餐盤,甫坐下便狼吞苦嚥,應該是趕下午課的學生吧?

國滔拿起手提電話,翻看有沒有新短訊。國滔輕輕按鍵,恐怕再用力一點的話,會弄壞手提電話的鍵盤,是的,這部電話用了三年,是他剛開始工作時為了方便公司找他而購買的,如今……多是用來和父母通訊之用。踏入社會工作之後,國滔很少和中學同學來往,只有卓輝他才繼續和他聯絡,他倆自小已認識,曾是很要好的朋友,只是卓輝進大學以後便少了來往。

「那麼早到?」一把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國滔抬頭一望,是卓輝。

「嗯。」卓輝剪了個punk 頭,像旺角街頭時下青年那種。

「嘩,你的頭……」國滔說。

「怎麼? 有型嗎?」卓輝摸摸自己的頭,笑了幾聲。卓輝把手上拿著厚甸甸的files 放在枱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剪甚麼髮型都好看啦,近來忙甚麼?」

「遲些有集會和遊行你也知道啦,要幫手囉。」

「嘩,你不是說要交功課嗎? 考試了,還不開始溫書?」國滔的口吻彷似卓輝哥哥。

「無問題啦,『通頂』幾晚就掂。你不是說要食tea 嗎? 想食甚麼? 呀,我知道了。我去買吧。」卓輝邊說邊起身,朝收銀處那邊走去。國滔看著他的背影,他跟卓輝自小學已認識,卓輝無論是學業或課外活動都表現突出,既出身小康之家,又是獨子,父母自然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國滔從來只有羨慕但不妒忌。

「返來咯。」卓輝的聲音再次響起,國滔看他捧住盛滿食物的托盤,連忙起身幫他接過來。

「嘩,那麼多食物。」國滔看見炸雞翼、薯條、沙律和西多士。

「好肚餓呢,你也是啦。」卓輝甫坐下,便用叉叉了雞翼。

「你爸的病怎樣?」

「老樣子。」國滔拿起一條薯條,一口咬下去,忘了是剛炸起的,差點燙傷他的舌頭。

「別擔心那麼多,世伯好快會沒事的。」卓輝繼續吃雞翼,然後拿起汽水,飲了一大啖。

「我也知道,其實媽很辛苦,但她不會說出來的。」國滔嘆息。

「算吧,別想那麼多,吃東西啦。」卓輝繼續吃其他食物,國滔真佩服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換了是他,明明到學期末,幾份功課要趕,還可以花時間搞活動,他邊吃邊想,看看canteen 的鐘,糟糕! 已經快5 時了,他想起媽今日會早些回來,他要趕回去給她開門。

「輝,我要走了,媽有點事要我趕回去,再約吧。」國滔拿起背囊便離開了。
國滔和放學回家的學生一起從校園步向地鐵站的方向,學生們擦身而過,談論交功課呀,考試考甚麼題目呀,何時要去替學生補習等等。他沿扶手電梯往下層,轉瞬間已到達地鐵站。

(四)

「醫生,不是說用藥便可以醫好嗎? 怎會這樣?」國滔的母親一邊拭眼淚,一邊問。

「張太,對不起,我們已盡力。」王醫生一臉誠懇,掛了口罩的臉隱約透出一臉無奈。

國滔隨著玻璃看著父親,他緊閉雙眼,再也聽不見病房裡任何哭聲和談話聲了。聽說,人死後體重會減輕一點,此刻國滔竟渴望可以看到父親的靈魂離開身軀,當然, 這只是他的奇想。他拍拍母親的肩膊,母親回過頭來,國滔吃了一驚! 母親多晚沒睡得好,雙眼凹陷了,從前飽滿的臉頰也不見了!

隔著玻璃,無論母親哭得多悲傷,父親也是回不來的。想到這裡,國滔拉了母親的手臂一把,示意她先步出隔離病房。王醫生也跟著步出病房。

「張太,由於張先生患的是高度傳染病,所以不能以平常的方式舉行殯儀儀式,如: 瞻仰遺容,亦不能近距離接觸遺體。」王醫生用平和的語氣說。國滔母親已經哀傷得無法集中精神聽醫生的話。國滔牢牢記住醫生的話,他跟醫生點頭,然後扶母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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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靈堂的橫匾,寫著「往生淨土」四字,國滔父親的遺照置中,靈堂中央放了一張長枱,放了一些祭品,兩個尼姑坐著,拿著佛珠念經。國滔父親生前朋友不多,只有一些舊同事前來鞠躬,慰問國滔母親,放下帛金便匆匆離去。國滔弟弟在低頭摺衣紙,一晚下來,已經摺了幾大袋。國滔弟弟一向多言,但自從父親進醫院後,他變得沉默了,父親過身後,他甚麼也沒說。國滔比較擔心他。由於這晚只有尼姑誦經,其他儀式都免除,所以沒有特別事要忙。幸好國滔這陣子工作還不算忙,可以幫助母親處理這些事。

「有客到,來賓請留步。」司儀用嘹亮的聲音說。原來是卓輝,國滔和他點了點頭,卓輝來到靈堂中央,在國滔父親的照片前停下。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屬謝禮。」國滔和母親向卓輝回敬。卓輝點了香,插在香爐,然後行過來家屬座位這邊,拍了拍國滔母親的肩膀,示意她別傷心,國滔母親只說了句「有心,多謝」。國滔示意他行去另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伯母沒事吧?」卓輝問。

「晚晚在房裡哭,然後早上一早上班。」國滔瞥見母親在低頭啜泣,弟弟在旁安慰她。

「殮葬的錢夠付吧?」卓輝再問。

「嗯。」國滔和卓輝多年朋友,他知道卓輝是善意的。

「別擔心我了,你的功課怎樣? 集會遊行又準備得如何?」

「功課無問題的,組織那邊已經安排了大部份的工作,我們只需配合便成。」

「總之小心吧。」

「沒事的,你到時會來嗎?」

「六月那個集會應該不會了。七月的遊行,再想想吧。你有事先走吧。」

「我可以多留一會,和你聊天也好啦。」

國滔沒想到因為父親的事,竟與卓輝再次熟落起來。

(五)

卓輝和嘉敏比預定的時間早點到達集會現場。甫進場已被「血仍未冷」和「追究屠城責任」兩幅橫匾吸引。

「你們真準時,還早到了。」徐望星離遠看到卓輝和嘉敏,跟他們打招呼。

「是呀,徐議員,早些來看看有甚麼事要幫忙。」卓輝回答望星。

「呀,你們幫幫阿明,看看他有甚麼安排。」徐望星指向講台的一邊,有位工作人員在點算場刊。卓輝和嘉敏連忙向那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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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琛步出地鐵站,他帶了傘,不過沒下雨。上次來晚會已是四年前了。離港再回來,這裡彷彿多了一些從前沒有的悶鬱。

他慢慢步入公園,走到球場中央位置,是的,從前也是在這個位置和愛貞一起參加這個集會。他鋪了報紙,坐下,然後打量四周。卓輝和嘉敏向志琛這邊走來,給他遞上一支蠟燭,志琛接過,說了句: 「謝謝」。卓輝和嘉敏走去把蠟燭交給其他參加者。

「剛才那位先生很面熟。」嘉敏說。

「哦? 在電視上看過他吧?」卓輝一面說,一邊不忘回頭看一看志琛。

「我想起了,他是社會科學學院的Dr. 程呢。」嘉敏想起來了。他倆繼續派發蠟燭,然後返回講台附近,等候主辦單位的指示。

「各位朋友, 請肅立, 讓我們為死難者默哀……」

志琛和其他參加者一同站起來,幾年沒來,應該也沒甚麼大改變吧?

「各位朋友, 請坐, 現在我們請XXX 先生發言…」

他坐下來, 沒理台上嘉賓, 繼續想: 不知道愛貞與望星怎樣了? 他沒後悔十多年前出走去美國進修,追求他的理想,可是,他一直惦記愛貞……

「各位朋友, 請鼓掌, 現在我們請XXX 先生發言…」

志琛的思緒已經回到在報館工作的那段日子,他和愛貞一起讀大學的日子……

台上突然響起音樂, 主持叫大家起來跟著台上大屏幕的歌詞唱……

「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着吧!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
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着吧!來自你我的心,記着吧!」

志琛和其他參加者一同站立,並揮動手上的蠟燭。在講台附近的卓輝和嘉敏也揮動蠟燭,坦白說,卓輝和嘉敏並無關於那件事的記憶,當年他們應該只得幾歲。不過,難得他們近年對這段歷史也有興趣,甚至覺得自己有責任去延續這團火。

大家跟台上的主持一起唱歌,這歌已唱了超過十年,很多參加者都非常熟悉。卓輝和嘉敏也跟著大會的音樂和螢幕上的歌詞唱著歌詞。

當夜,晚會於十時半左右結束,志琛和其他參加者一樣,朝地鐵站方向走去。

(六)

國滔完成父親的身後事,還要處理父親的保險賠償問題。另外,政府曾公佈,沙士病者均可獲得沙士基金的賠償,過了一段時間還未有結果,國滔的母親因為先前照顧國滔父親太操勞也得了肺病,要暫停工作養病。

國滔不明白,為何政府做事總是那麼慢吞吞? 如果要等待政府救濟,弟弟的學費已經沒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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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陽份外歹毒,仍是那個公園,仍是足球場草地。

國滔和弟弟二時左右到達,等待出發遊行。他一直不理外面的事,因為母親叫他別理事,怕他有麻煩。他一直聽母親的話。可是,今次,他覺得不能不出來。並非出於卓輝的勸說,而是他自己認為有機會用自己的行動去表達自己的不滿便要好好把握。

集合地點已塞滿等候出發的市民,他們都穿上黑色上衣。有些自製了標語,都是控訴政府辦事不力,有些抗議政府強行推出「廿三條」立法,有些是負資產的苦主,也有沙士病者的家屬。

國滔本想與卓輝打個招呼,可惜人太多,未能碰上他。他們要到差不多五時才開步,沿遊行路線的兩邊行人路都有很多路人為他們打氣,連電車上的乘客也向他們揮手。主權移交後的每個七月遊行人數都不多,但是,今年彷彿聚集了所有怨氣,可能大家都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大家都來了!

五時出發,到達政府總部時已差不多八時,後面還有人陸續出發,國滔的雙腿累得好像不屬於自己,面上不停蒸出汗水。然而,他認為這次行動是值得的。

離開政府總部時,他離遠看到卓輝,剛巧卓輝視線也朝他的方向, 大家交換眼神,笑了。揮揮手,國滔和弟弟離開,往地鐵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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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Eternity of words HK

在抒情和抗爭之間遊走。 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獎,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 》、《秋螢詩刊》(復活號)、《詩++》及《聲韻詩刊》 等。 著有詩集《中女情懷總是詩》 及《抒情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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