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點,我跟他……

星期天,晴。

接近中午時分才起來,下床梳洗,從鏡中我看到一個憔悴的自己:一雙眼袋正在傻呼呼地鼓氣,無論怎樣塗抹也遮掩不了。趕忙打些粉底、塗口紅,令自己看起來不至那麼嚇人。

錯過了吃早餐的機會,索性換衣服到外面走走。

不想跟人們在餐館裏爭位子吃午飯,寧願先到書店和百貨公司逛逛,然後才找吃的。

走到一爿書店,先新書書架看看:全是關於政治和經濟的。平日已接觸得太多,不希望連閑餘時間也和它們打交道。往流行小說的書架走走,看看某資深女作家有沒有甚麼新作,大概尚未推出,故仍舊是前些時候的作品。相反,另一邊放著某新進女作家作品的書架,添了不少新作,而且還有愈來愈的趨勢;每本書的封面都印上「第十版」的字樣,看來真的很受讀者歡迎。不過,說穿了,流行小說多是愛情故事。無論是那個年代,總會令無數做夢的少女沈醉在夢中。我也曾經歷過做夢的時代。

繼續看看其他種類的書,來書店的人只有兩類:一是拿了書立刻到收銀處付款,一是拿著書戀戀不捨地閱讀。當我正在翻閱本地圖集時,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在說:「不要看了,下次給你買下來好嗎?」「不,我要現在買。」是一把小孩的聲音。「我送給你好嗎?」 我走到小孩跟前逗他。「麻煩你了。謝謝!」他向我道謝。五年沒有碰面,竟然再遇上他,還有他跟她的孩子。

我把小孩要的玩具拿到收銀處付款,小孩滿意地拿著玩具把玩。「有空喝茶嗎?」冷不防他會這樣問,「好的。」我沒有推卻,因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們到書店附近的一間餐廳吃茶,小孩嚷著要吃東西。他給他點了一客三文治和一個雪糕新地,他問我要甚麼,尚未回話便給我點了一杯檸檬水和一份吐司。「這是你最愛吃的,對麼?」我不回答,凝視小孩的臉。他的眼睛、微笑和氣質,跟他像極了!小孩本來正在檢查新買的玩具,抬頭發覺我在看他,便望著我。我對他笑了!是一個甜美的苦笑。儘管他是我愛過的人的孩子,但是我卻非他的母親。

驀地,我才發覺他的視線從來沒有離開我。我吃了一驚,連忙拿起餐牌佯裝閱讀來掩飾我的窘態。我暗暗罵自己為甚麼會在他跟前如此失態!他笑了。一個包含寬恕和體諒的笑容。「你消瘦了。」他感慨地說。「是為了我麼?」「你憑甚麼認為你有力量驅使我消瘦?我不會為任何人傷痛,我只會為自己哀悼。」他的臉色一沈,我知道我把話說得重了。我原不應這樣說的,我是否做錯了?

侍應捧著食物和飲品向我們這邊走來,我拌著檸檬茶,使勁地插至所有檸檬肉都脫離皮。他餵他吃三文治,他的嘴角沾滿醬汁,他為他拭去。他是一個體貼的父親,孩子的母親呢?他沒有說,我也沒問。我吃吐司、喝檸檬茶,他餵他的孩子。期間,我們沒有交談。

離開餐館,小孩嚷著要到公園玩耍。他看著我,似是徵詢我的意見。我聳聳肩表示沒問題。他問他:「姨姨也跟我們一起好嗎?」小孩哪會理會這些細節,當然說好。他拖著他的手,想把我的手也拖著。我把雙手收進衣袋裏,跟在他們身後。他瞄了瞄我的雙手,搖一搖頭,和他向公園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說了很多關於學校的老師和同學的趣事,他耐心地向他解釋。我低頭看路,繼續沈默。馬路上的汽車似乎有意跟我鬥爭:明明看見路上的車輛已駛走,但當我把腳踏在馬路時,忽然又有一輛紅色跑車從轉角處駛進來。他一手把我拉回路邊,我吁了一口氣。

「交通燈未轉顏色。」他淡淡地說。我禮貌地笑了笑。在那盞刺眼的綠色行人指示燈的燈光刺進我雙眼時,他拉著我的手,還有他的,一起過馬路。

在行人路上走了數分鐘,轉個彎便到公園。小孩甫進去,立即飛奔到鞦韆架旁。他走到他背後,輕輕地搖著鞦韆。「爸爸,可以用力點麼?」小孩央求。他以行動代替說話。我坐在旁邊一個鞦韆,看著他倆……

搖搖來搖搖去
忽高忽低我不累
柳葉低低垂
風兒輕輕吹
即送我到空中去

我忽然想起這首兒時幼稚園老師教我唱的歌。那時候,大夥兒排隊輪流盪鞦韆。「到我麼?到我麼?」 正在排隊的看著盪鞦韆的,前者焦急後者歡樂。雖然每人玩的時間是那麼一點點,每人總希望可以多玩一會兒,但那短暫為大家換來歡樂。我陶醉在這片回憶中,抬頭,和他的目光接觸。不,這次我沒有藉口收藏我的目光了。由它吧,反正我跟他已沒有甚麼……

小孩玩得忘形,他的臉也泛著滿足的笑容。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會像現在這樣悠閒地跟他和他來公園盪鞦韆麼?我想不會而且不可能。他沒有選擇和我一起,他不是我的孩子。雖然,只差一點,我便成了他他的母親;但是,也只差那一點點,他沒有成為我的孩子。

「在想甚麼?」他走近我身旁,問道。
「沒甚麼。」
「知道孩子的名字麼?」
「念俊。」
「思念的念,俊朗的俊。和你,俊慧的俊一樣。因為我要記念和你一起的日子。」

「思念是一樁最費勁的事情,為我?不必了。」我不願成為被思念的人,不知道還好,知道後,反而成為我的包袱。我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可是……」他接不下去。

我撇下他,走到小孩那兒。我扶著鞦韆,推著他,教他唱那首歌。

搖搖來搖搖去
忽高忽低我不累
柳葉低低垂
風兒輕輕吹
即送我到空中去

念俊十分快樂滿足,小孩的世界本來應是這樣純真。附近有些小孩在吹著肥皂泡,輕輕的吹,成千上萬的泡泡飛上半空。有些孩子在追,用手接住它們。剛落在手上,啪!碎了。

從前我也像他們,追逐著肥皂泡般的夢。原來夢也經不起風吹,剛把它接住,啪的一聲,碎掉。

忽然,鞦韆停了。念俊不玩了,走到他身旁,他說他很累,想回家。他提議先送我回家,我拒絕了。我跟他,本來早已不相干了。他沒有再三要求,和剛才一樣,他倆走在我前頭。然後,念俊想睡,他抱著他慢慢地走。

到了十字路口,我跟他說:「Bye」 然後,跟他走相反的方向。背轉了身子,我加快腳步,走向最近的地車站。我感到他在看我,管不了那麼多,走進地車站,購票、入閘,乘扶手電梯到月台,剛巧有列車到站。我走到最尾的一列車廂,進去,坐下來,淚水汨汨地淌下。

我逃避他,逃避時間,原來逃避不了我自己。

只差一點,我跟他……

寫於1996年11月

靈感源自林憶蓮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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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Eternity of words

在抒情和抗爭之間遊走。 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獎,以筆名「心頁」創作新詩,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 》、《秋螢詩刊》(復活號)、《詩++》及《聲韻詩刊》 等。 著有詩集《中女情懷總是詩》 及《抒情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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