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itage City 03《遺城》第三章: 二零零三之瘟疫

(一) 
2003年 1 月某日 守夜

 

我在三個月內參加了兩位長輩的喪禮: 去年十月,祖母出殯,今日是外祖母在殯儀館守夜。對著她的遺體,我沒有太多的傷感,然而,也不害怕 ── 畢竟她曾經和我們一起生活也有五六 年。她雙眼緊閉,塗上粉底的臉容只覺安詳,皮膚脫了水令身體顯得消瘦。母親說,她臨終時只有七十六磅。我近距離反覆多遍看她,感覺上她轉換另一個「身分」,她不再是我最後一次到醫院探病時的外祖母了……母親這陣子常說,雖然外祖母走了,但她還覺得她仍在世上,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我想,今晚到靈堂的人,除了弔唁,就是為了聚舊吧! 除了婚宴,也只有這種場合會使所有平日鮮有見面的親戚碰面。靈堂更演變成交換名片、研究股市行情的地方。

外祖母的喪禮採用基督教儀式,很多傳統的東西都免卻, 一切從簡。

2003 年 1 月某日 大殮日

今日是外祖母大殮的日子,教會的牧師來主持追思禮,場刊記載了外祖母的生平,記得外祖母生前曾提及,當年她從印尼回中國,一九五零年代初再從中國到香港的事,其他細節則無詳述。看她的生平事,不但深深感受她當年的辛酸,同時也感慨人在大時代的無奈與唏噓。追思禮完畢,大家乘車前往火葬場,抵達後, 簡單唱詩,由在場親友逐一向棺木獻花,然後,舅父按一下掣,棺材沿輸送帶送往火葬。儀式完畢,乘旅遊巴離開,我回頭看火葬場煙囪冒升的黑煙,只感茫然。

在離開火葬場的車程中,母親問我有沒有哭,我說沒有。真的,外祖母在另一個世界,應該安靜詳和,得到永遠的滿足……只有姐姐看罷外祖母的生平時便已激動得哭出來……我承認,對於親人離世,我很抽離。

(二)
2003年 2 月底

晚上八時許, 何若冰從公司所在的大廈大堂走出來, 她瞄一瞄手錶, 時候不早了, 要去吃晚飯。 想到公司案頭還有一大疊未處理的文件, 她的頭又開始痛。不, 飯還是要吃的。路經一家餐廳, 見裡面顧客只有三四桌, 她在門外的餐牌打量一會, 便進去找位子。找了個近窗的位置, 甫坐下, 侍應生過來, 她點了一客意粉, 接著便望向窗外……

畢業後,何若冰沒考上政府工,在商業機構浮浮沉沉,沒一份工作能做得長久, 因為金融風暴捲至, 工作的外資公司倒閉,若冰又要與該屆畢業生一同找工作,以為覓得好差使, 公司又藉詞全球經濟不景氣, 要減省開支, 把她和幾位工作了不到兩年的職員裁退了。 然後,若冰找到一份本地公司的工作, 但老闆太剝削, 她忍無可忍, 工作一年後便離職。輾轉找到現在的公司,工作兩年多,畢竟,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她十分明白,再蹉跎下去的話,她還有甚麼能力跟新畢業的學生競爭? 總不能一年換一份工作呀! 人家會假設是你的問題……

若冰想得入神,侍應生端來意粉,她說了聲: 謝謝。她一邊吃意粉,一邊繼續望向窗外。在剛過去的週末,若冰本來約了馬來西亞的朋友見面,但因為香港發現有「非典型肺炎」個案,若冰勸朋友還是別來港。

(三)
2003 年 3 月中

若冰的母親蘭姐在醫院擔任HCA (健康服務助理),HCA 是九七後醫管局因大量削減護士人手而創造出來的基層職位。話雖如此,HCA 也像醫護人員一樣要分三班當值, 像若冰的親這個星期的更表是 AAPPNNP (即兩日早班、兩日中班、兩晚通宵班, 再緊接一日中班)。HCA 的日常工作其實與助理護士無異: 他們要替病人探熱、抽血、洗澡、有時也要幫忙行動不便的病人處理大小二便、派藥和派餐等等。 很多人不明白,以為他們只負責清潔的工作,其實清潔病房是另外一些員工負責。

這晚,蘭姐要當通宵更,她大約十時半到達醫院,去到職員更衣室,迅速換好制服, 戴上口罩, 旋即去到12A 病房, 這病房內主要是年紀較大的女內科病人。

「阿姐, 我好辛苦呀…..」有位婆婆在床上叫嚷。蘭姐剛去到病房櫃台,已聽到婆婆的叫聲。她趕忙上前看看,婆婆喘著氣,狀甚痛苦,很費勁才咳了兩下,也許她剛才用了很大氣力喚蘭姐,不久,婆婆已經無法再說話,只用雙手抓住蘭姐的手臂。蘭姐見狀立即按鈴喚醫生。不久,醫生趕到病房,蘭姐眼見婆婆的臉色漸轉蒼白,醫生作簡單檢查,再看看病人的「牌板」,有感異常,於是著當值護士通知婆婆的家人前來醫院。醫生著蘭姐去照顧其他病人, 他繼續處理之後的事情。

於是,蘭姐返回櫃台,先看看上一更的同事有甚麼特別事情交帶給她,然後與當值的護士學生去巡病床,檢查每個病人的「牌板」,看看有沒有病人需要服藥之類,又或是像剛才那位婆婆般需要特別護理。

這病房約有七、八十張病床,蘭姐和護士學生一來一回,也花了個多兩個小時才巡畢病床。單是要寫「牌板」也夠累的。

「蘭姐, 快點過來…..」護士學生喚蘭姐, 她心想: 不知甚麼事呢?

蘭姐立即走向護士學生那邊,原來另外一個病人在喘氣,蘭姐心感不妙,莫非是…… 她立即找來當值王醫生,王醫生剛剛才處理好先前那個病人的問題,聽到蘭姐呼喚,立即趕來這邊看病人的情況。

蘭姐每天的工作,就是這樣,好彩無病人過身,她不用處理屍體。很多時候,蘭姐上一更的同事,因為怕煩,會把剛離世的病人擱在病房,等蘭姐接更時才處理。蘭姐因為不想與同事吵架,不得不忍氣告聲。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早上七時了。

蘭姐等早更的同事來到病房,簡單交代一下,便收拾好,離開病房,更衣回家。

回家後,蘭姐把骯髒的衣服放進洗衣機內,再執拾一下客廳的物品,雙手觸及餐桌,碰到一封給蘭姐的信,她在沙發坐下,把信拆開,原來是前夫寄來的支票。十多年來,蘭姐總會收到前夫寄來的贍養費,試過一兩個月沒收到,原因是前夫離港公幹,遲了安排。畢竟一場夫妻,蘭姐也不會咄咄逼人,只要補寄便沒問題。十多年來,蘭姐自覺虧欠女兒很多,在單親家庭中成長,感覺總是欠缺某些東西。幸好若冰努力讀書,能夠順利升學至大學畢業,令蘭姐倍感安慰。想著,蘭姐不覺在沙發上睡去……

(四)
2003 年 4 月初

誰說肺炎不會擴散? 誰說香港平穩安全? 二月中, 香港人不知道這場瘟疫原來已悄悄地起革命, 政府卻竟然採取駝鳥政策,不聞不問,反而市民紛紛擔購口罩,當衛生署呼籲大家要清潔家居, 所有清潔用品旋即售罄。政府根本無急市民所急,對防疫工作的反應實在太緩慢了!

數星期前, 若冰還可以和朋友盡情地唱K, 不必戴口罩上街,可是,新聞每天都報道市民感染非典型肺炎而入院。今天, 大家都不敢在街上逗留, 每天只是上班下班,人人戴口罩乘車,食肆生意頓減,學校也要停課。真的很難相信,曾經繁榮的一個城市,被說成是動感之都的城市,轉眼會變成死城。

若冰之前聽聞母親說,她工作的醫院有醫護人員不幸從病房中感染肺炎,若冰也很擔心母親工作的病房不知是否也是高危地區,她只是默默禱告,希望母親每天工作沒事。

可惜,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終於也發生了。蘭姐因為感冒未癒,某天在工作的醫院找醫生診斷,醫生覺得她的病況有異,立即著她作詳細檢查,不幸發現她也感染了非典型肺炎,需要住在隔離病房。若冰在公司工作之際,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通知她這個消息。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母親沙啞的聲音: 「我沒事的,你幫我帶點毛巾和日用品過來吧。」

那一刻,若冰無法集中精神工作,她想起兩星期前母親那感染非典型肺炎的同事終於捱不住,撤手塵寰了。她無法阻止自己別往壞處想,可是,當她想起每天的新聞報道時,她又按捺不住,一時間無法接受,哇一聲哭起來。

真相往往最難接受,若冰下班後立即趕回家,迅速執拾一下母親平時常用的物品,匆匆趕去醫院。平時蘭姐不愛多提日常工作環境,可能不想若冰害怕,想不到,竟然因為自己受感染,令若冰要踏足醫院。抵達隔離病房,若冰只能隔著病房外的玻璃看到母親,她的臉色還好,只見她需要戴上氧氣罩,等了一會兒,當值的護士和醫生來到,醫生先穿上保護衣入病房,替母親檢查。之後,護士教若冰穿保護衣,安排她進病房探母親。

此時此刻,說話已多餘,若冰平時很少跟母親講心事,多靠寫日記記事。蘭姐也因為工作要輪班,也很少機會與若冰談心,兩母女偶爾也會對事情有不同看法而爭論,可是,現在甚麼也別說了。

這兩個月,每逢若冰看到電視新聞報道醫護人員染病的消息,她心裡總希望這場瘟疫快點過去。 政府從開始時企圖隱瞞真相,到後來已不得不公佈每日感染的個案,及後再不斷宣傳,忠告市民要清潔家居,高官更推動清潔街道行動,如此種種行為,正好驗證了病毒以我們無法想像的速度, 擴散到社區去。

(五)
2003 年 4 月底

這幾個星期,若冰每日就是上班下班,然後趕去醫院看母親。醫生暫時仍未想到有甚麼方法可以治療這個世紀新疫症,只能開藥去減輕蘭姐的痛楚。若冰看著母親初時仍能與她談話,到後來只能簡單答她一兩個字,她只覺心寒……

每晚回家,若冰都只是忙這忙那,睡前和姐姐ICQ 一下,簡單報告母親的情況,令自己盡可能累極而睡。

(六)
2003 年5 月

某日上午,醫院通知若冰,蘭姐的情況急轉直下,要若冰立即趕去醫院。若冰跟老闆說了一聲,便匆匆離開公司趕去醫院。前去醫院的路已不陌生,但通去隔離病房的路竟比往日難走。若冰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到達隔離病房那層,走出電梯,病房出奇地寧靜,若冰更覺不安。

若冰非常熟練地穿上保護衣,醫生和護士已在隔離病房,他們看到若冰,呆若木雞,令若冰的淚水已奪眶而出。她走到床沿,緊緊捉住母親的手,蘭姐此時已半昏迷,若冰不斷在母親耳邊講話,她雖閉上雙眼,但淚水沿面頰滑下來……當量度心跳和脈搏的儀器變成一條直線時,若冰把頭埋在母親旁邊,哭成淚人。

經過個多月和疫症戰鬥,蘭姐終於不敵疫症,離開這個世界了。

(七)
2003 年5 月 醫院殮房

我在一年內參加了三位長輩的喪禮: 去年十月,祖母出殯,今年一月外祖母出殯,今日,是母親的喪禮。說是喪禮,其實只在醫院的殮房進行簡單儀式。母親生前與教會熟稔,牧師不嫌麻煩,願意到醫院替母親主持儀式。看著母親的遺體,我感到很弔詭: 我明明和她非常接近,可是,她離開世界了。

幸好姐姐也能在幾天前趕回來幫忙打點,否則,我必定心力交瘁。

醫院工友把母親的遺體放進鐵箱,由於她染到非典型肺炎 (應該說 SARS),所以不能在殯儀館舉行喪禮,要直接送去火葬場火化。在往火葬場的車程上,我回想往日與母親鬥嘴的情形、甚至想起當年她和父親吵架鬧離婚的那段日子…… 今日父親沒來,可能又是工作忙吧? 畢業他倆已經分開十多年,母親講過不希望父親出席她的喪禮,或者她不想父親看到她的病容吧。

工作人員把母親的遺體直接搬到火化室內,我和姐姐連按鈕也不用按。再見了,母親! 我們在天家在會吧! 我和姐姐乘車離開,我回頭看火葬場煙囪冒升的黑煙,淚水按捺不住掉下來。

上帝用塵土造人,人在離開世界時,最終化成一抔塵土……

感謝負責醫治母親的醫護人員,他們冒著可能感染的危險,努力照顧母親,直至她離世的一刻,也夠疲累了。他們在醫院大堂放了弔唁冊,很多母親的同事都簽了弔唁冊,也有來慰問我們的。

(八)

一場瘟疫的源頭來自一位從大陸來港的教授發病,然後因為屋苑的去水渠欠維修,令病菌迅速在社區散播。二百九十九位香港人在這場疫戰中失去生命,就算後來政府及醫管局對染病離世的醫護人員或市民發放安恤金,然而,金錢永遠不能彌補失去至親的傷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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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Eternity of words

在抒情和抗爭之間遊走。 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獎,以筆名「心頁」創作新詩,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 》、《秋螢詩刊》(復活號)、《詩++》及《聲韻詩刊》 等。 著有詩集《中女情懷總是詩》 及《抒情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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