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itage City 01 《遺城》第一章: 八九遺恨

(一)
1999年6月某夜 維園

志琛從地鐵站行上行人路, 雨下得很大, 非要撐開雨傘不可。 這十年來, 除了在美國進修那段日子之外, 他每年都風雨不改到這裡參加集會, 儘管當中的人和事已改變很多, 但他相信主辦單位, 他的信念依舊。

好不容易才找到個位置, 鋪了報紙, 坐下。今次志琛獨自參加, 是的, 很多年前, 是愛貞跟他一起參加集會。自從那件事之後, 他倆已分開, 沒聯絡。他低頭沉思, 冷不防主辦單位的義工給他端來一支蠟燭, 他連忙接過, 說了句: 謝謝。繼續低頭……

「各位朋友, 請肅立, 讓我們為死難者默哀……」

志琛和其他人一樣拿著傘站起來, 低頭看草地,不語。他在想: 十年了, 到底何時才會改變? 當年那麼艱苦飛到那邊, 一面支持學生, 一面採訪, 就是憧憬會有變革, 可是……

雨停了。

「各位朋友, 請坐, 現在我們請XXX 先生發言…」

他坐下來, 沒理台上嘉賓, 繼續想: 不知道梁君、黃君和楊君現在怎樣了? 十年前大家一起談理想、談人生, 希望為國家做點事, 改善人民的生活, 但那天之後, 一切都改變了……

「各位朋友, 請鼓掌, 現在我們請XXX 先生發言…」

志琛的思緒已經回到十年前, 自己仍是文藝青年的時代, 那時候, 他剛進報館工作不久, 大夥兒也是年輕人, 雖然工作日夜顛倒, 倒也是活得自由自在。那年代大學畢業是光宗耀祖的事, 志琛的同學有些當了教師, 有些進了政府部門, 都應該是主管級吧?

台上突然響起音樂, 主持叫大家起來跟著台上大屏幕的歌詞唱……

「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着吧!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
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着吧!來自你我的心,記着吧!」

志琛跟其他人一起再次站立, 揮動手上的蠟燭, 跟台上的主持一起唱, 這歌應是六至七年前某位參與這個運動的知名人士帶來本地, 再由本地填詞人譜上廣東歌詞的, 志琛不愛唱歌, 除了每年來這裡, 便會跟隨大會唱, 坦白說, 他對程序熟得不可再熟了, 已經能夠背出來……

當夜, 十時半左右, 晚會完結, 志琛隨人潮走往地鐵站。

(二)
1989年5月中旬晚上 酷熱

「嘩, 五月已經三十度, 怎能熬到七月八月呀?」望星在座位大叫, 望星是志琛的同事, 畢業兩三年, 大學主修傳理系, 一心立志在傳媒工作, 不過, 可能其貌不揚, 考不上幕前新聞報導員, 退而求其次, 在這家報館工作, 主要負責港聞版的採訪工作。

「校大些冷氣不就行了嗎?」志琛從座位走到冷氣機那邊, 調低冷氣溫度,令大家舒服些。

「阿琛, 阿星, 你們到我房來。」老總喚他倆, 不知所為何事。

「你地都知上面發生咩事啦, 阿琛, 阿星, 我想你兩個是但一個上去採訪, 老細話想拎多啲獨家料喎, 最好捃到尐學生領袖做專訪, 恁就最好喇。」老總如此說。

志琛和望星交換一個眼神, 志琛開腔, 說:「不如由我去吧, 阿星可在此跟稿, 這就可以快些上報。」

「恁都好, 恁你兩個諗掂點分工, 再話畀我知啦, 你地出返去做野先。」老總一邊說一邊走向房門, 一手開門, 志琛和望星立即出去, 返回自己座位。他倆回頭望向老總的房間, 已見到煙霧瀰漫, 每次老總有煩惱時, 總是吞雲吐霧。志琛和望星相視而笑, 不語。

大家一直工作至凌晨時份, 連修訂後的稿件都校對好了, 志琛把定稿送到排版房排版, 分秒必爭。他工作的報館不是本地最有名氣的兩三家, 不過, 一直都得到讀者好評, 老總一直認為是一班編輯和採訪記者的功勞, 當中自然少不了志琛和望星。

望星見志琛從排版房回來, 問他是否一起去吃宵夜。志琛當然說好。二人收拾一番, 跟其他同事說了聲, 便離開報館。

如果那年沒發生那件事, 志琛和望星的命運可能亦因此改寫。

(三)
1989年5月下旬

在香港生活了那麼多年, 終於有機會踏足大陸的土地, 若非老總給的差事, 可能也未必會來, 讀大學那幾年也想過到這裡走走, 奈何功課太忙, 活動又多, 只好跟大家議論時政。

前幾日剛抵步, 看見今日的大陸, 已非昔日那殘破落索的紫禁城。來接我機的小張, 非常友善, 沒有我印象中的大陸人那種狼藉。這幾日他不斷給我惡補文革後的歷史, 使我對大陸的認識不致出現斷層, 希望之後去採訪時不會出洋相吧。

5月26日

今日參加了XX 大學的研討會, 我以為中國就是從前讀的中國歷史所描述的模樣, 原來不。 若非小張給我惡補, 今日的討論我肯定甚麼也聽不懂。家非家、國非國, 原來才是他們現今大學生的史觀, 經歷過十年文革的教授講者, 對家國已經不存幻想, 然則, 某領導人的逝世, 令他們找到要求改革的契機, 令他們重燃對建設國家、推行民主的希望。

5月27日

阿琛去了北京一星期, 今日終於收到他的稿。只知道老總差不多每天都跟他通電話, 不過長途電話費貴, 老總叫我免得過就別打電話給阿琛。也好, 每日看電視新聞, 見廣場上的學生絕食、唱歌, 都替他們辛苦, 天氣開始熱, 如無鬥志的話, 又怎能抗議到底?

5月28日

今日得小張安排, 終於可以採訪學生與總理會面的情況, 雖說大陸已經改革開放, 一直進步, 不過, 看見會議廳的陳設, 仍浮現五六十年代那種陰森, 你問我為何如此? 我答不上來, 總之就是直覺。

總理很明顯是一副家長式的嘴臉, 來討論的學生位位都是一副戰鬥模樣, 我在想: 換了在香港, 大家會否有這種勇氣去面對「領導人」? 我懷疑。

「我認為我們主張的民主訴求沒錯呀?」一位穿著睡衣的小子開腔。他明顯已經在廣場絕食了多日, 眼眶深陷, 面上掛著氧氣罩, 雖是氣若浮絲, 但語調堅定。

「你這小伙子兒, 這是你應該說的話嗎?」總理回應, 明顯不悅。

「總之, 我認為我們這幾個星期所提出反貪污腐敗的要求, 都是為了國家的民主發展。你沒有不看不聽的道理。」小子堅持。

「你這傢伙, 你們全都出去。」總理站起來, 趕大家離開。小子和其他學生給在場的人員連推攘著送出門外。

後來, 我才知道那小子的名字, 原來就是他……

5月29日

阿琛今日傳來的稿件, 是學生領袖與中國國務院總理的對話記錄。電視新聞的報道只有三數分鐘, 阿琛的稿應該可以做頭版了。

老總今日對我說:「阿星, 呢次你會畀阿琛上去採訪? 唔似你平時性格喎?」我沒答他。有機會去大陸採訪當然好, 但我更想陪愛貞。 呀, 要打電話給愛貞一起晚飯。

愛貞今晚不多話, 似乎滿懷心事, 我有我講時事, 她有她低頭吃飯。或許她身體不適吧。昨日和她一起去遊行時, 也不覺得她有甚麼問題……

6月1 日

今日終於隨小張來到廣場, 好壯觀的場面! 我恨不得早點來。這班滿腔熱誠的大學生, 甘願冒著被退學的危險, 都要來這兒開會, 真令人敬佩, 如果香港人也會這樣, 有多好呢。他們幾個人圍成一圈, 各有討論的議題, 主要都離不開要國家進行政治改革, 爭取民主自由, 和肅貪倡廉等等。在這裡討論, 比上任何大學的政治課還要充實, 因為現實的政治問題, 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走到這群人中間, 坐下來聽聽他們討論甚麼。

「我們前幾天的建議書還有甚麼要修改的地方? 」其中一位男學生問。

「其實可以改動的地方不太多, 因為我們經過很多討論才寫的, 不會再有甚麼補充吧, 反正總理也不理我們。」另一位男學生答。

「既然他不願意跟我們談, 我們只能採取更激烈的方式吧。」男學生回應。

其實我不明白他指的激烈方式是指甚麼, 我多留一會, 小張示意我離開, 我跟他回賓館去。

離開時, 學生的歌聲響徹廣場……

「中國夢」 詞: 黃霑
我的夢和你的夢 每一個夢源自黃河
五千年無數的渴望 在河中滔滔過
那一個夢澎湃歡樂 那一個夢傾湧苦楚
有幾回唐漢風範 讓同胞不受折磨

6月3日

今日再收到阿琛的稿件, 記錄了學生領袖在廣場集會的情況, 。

老總今日問我:「阿星, 老細話你今次同阿琛啲採訪夾得好, 問你想唔想升職? 你諗諗再答我啦。」呀? 我無想過那麼快可以升職。

我把老總這番話跟愛貞說, 但她的語氣極之平淡。她還有事麼?

6月3 日– 6月4 日晚

愛貞看著電視機前的畫面, 一輛輛載住軍隊的坦克車、裝甲車, 浩浩蕩蕩駛進廣場, 機關槍聲此起彼落, 一個學生倒下了, 立即有朋友把他放到木頭車上, 迅速送往醫院的方向。有些軍人下車, 追逐學生, 有些學生走避不及, 倒下了……

記得上星期日, 愛貞和很多香港人一樣, 滿懷希望到跑馬地參加民主歌聲獻中華的活動, 無論平時多冷感的香港人, 都會被中國學生那份熱誠打動, 前路有多遠? 邁步向前有多難?

眼淚沿著愛貞的面頰流下來, 她無想過一場愛國學生運動會演變至此。明明大家都希望國家有發展, 竟然…….

愛貞自前晚開始已經沒接到志琛的電話, 不知他在那邊怎樣? 都安全吧? 愛貞問望星, 他說不清楚, 怎麼搞的? 志琛不是每天都和老總聯絡嗎?

「勇敢的中國人」 詞: 黃霑
令我綿繡故鄉色變 令我嬌美翠湖含恨
望向中國國土 此際浩氣在騰
誓要將我苦難 化為悲憤
做個勇敢中國人 熱血決拋抵抗敵人
我萬眾一心那懼怕艱辛 衝開黑暗

(四)
1989年6月X日

我終於回到香港! 老總甫見我便要我把那幾天的事報告……

對不起! 我令大家為我擔心了好幾天。 在那兒被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數天, 終於能夠離開, 不知道是誰幫忙為我奔走。我在廣場只能見到一些零碎的畫面, 因為當時太混亂。大概是這樣: 六月三日下午, 廣場上已有人傳來消息, 說會驅趕集會的學生, 當時大家情緒高漲, 幾位學生領袖意見不一致, 一位女學生說要撤離, 曾會見總理的那位男學生說要堅持留守, 後來, 那位女學生離開現場, 至晚上我也看不到她。

大家繼續唱歌和討論至晚上, 後來, 長安大街陸續傳來坦克開行的聲音, 漸行漸近, 另外, 大量裝甲車從四方八面駛至。很多學生見裝甲車駛近, 紛紛走上前, 爬上去趕走那些軍人, 起初, 那些軍人還在猶豫, 沒有動用武力, 可是, 當坦克車駛近, 軍人從坦克頂部探頭出來, 看到他們已經手持長槍, 準備瞄準學生, 到這時候, 學生才懂得四散, 有些向長安大街狂奔, 盡量避開亂槍, 可惜, 有些人還是中了流彈, 倒下來, 其他人立即扶起傷者, 用臨時借來的木頭車, 推著傷者去醫院。

剎那間槍聲、慘叫聲響徹廣場, 沿著長安大街一帶只有軍人, 有些學生當時已經一命嗚呼, 沒有生命氣息了……

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事? 沒可能沒可能沒可能沒可能! 但真的發生了…….

情況如此混亂, 小張慌忙帶我走, 他已用秘道帶我離開, 但我們仍被軍隊截停, 我和小張各自被軍隊隔開了, 我的頭被人套上麻包袋, 他們帶我到不知是甚麼地方去。期間聽到很多講國語的人, 也有些聽不懂的方言, 總之就是拘留我。那地方無窗, 也不透光, 令我無法知道日與夜, 只能靠他們送進來的三餐去推算, 累了便閉目養神, 或是睡一會。總之, 那一星期的囚禁生活, 令我畢生難忘。

回港後, 阿星對我的態度跟以前不同了。連續幾篇報道稿都好像跟我針鋒相對, 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甚麼? 每次爭論, 他總是叫老總來評理, 而老總每次都站在他那邊, 到底怎樣了?

(五)
一九九零年初, 程志琛終於選擇離開香港, 到美國進修。梁愛貞沒有到機場送他, 徐望星也沒去送行。

一九八九年的恨, 遺落至某個角落……

第二章: 遺城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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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Eternity of words

在抒情和抗爭之間遊走。 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獎,以筆名「心頁」創作新詩,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 》、《秋螢詩刊》(復活號)、《詩++》及《聲韻詩刊》 等。 著有詩集《中女情懷總是詩》 及《抒情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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